昨天,张雪峰走了,年仅41岁。
消息传来时,我正在整理安宁疗护病房的病例。手机屏幕亮起,各大新闻客户端的推送几乎同时弹出——他成了头条,如他曾说过的那样。那个“希望自己死后成为各大网站头条”的愿望,竟以这样一种方式“如期”实现了。
我放下笔,沉默了很久。
作为生死教育从业者,我见过太多死亡。在安宁疗护病房里,我陪伴过太多患者走向生命终点。每一次告别都独一无二,每一次告别都让我更加确信:死亡不是生命的对立面,而是生命的一部分。但张雪峰的离去,却让我不得不追问一个更深层的问题:死亡,可以成为一种理想吗?“如期”的死亡:我们该喜还是该忧?
张雪峰曾有过一段网络言论,希望自己死后能成为各大网站的头条。当时或许有人觉得这是狂言,有人觉得这是戏谑。但当死亡真的降临,当他的头像在各个平台齐刷刷变成黑白,当他的离世真的“炸穿全网”——我们该如何看待这个“如愿以偿”?
从某种意义上说,他的死亡是“如期”的——如他所期望的那样。但这个“期”,真的是他所期望的死亡吗?还是说,他期望的其实是另一种“被看见”? 在临床中,我常常遇到这样的患者:他们害怕的不是死亡本身,而是被遗忘。当一个人说“我希望死后被人记住”时,他真正想说的,或许是“我希望我活过这件事,是有意义的”。张雪峰一生心系寒门学子,深耕升学规划,他的犀利、他的争议、他的坚持,都是为了“被看见”——不是为了被看见死亡,而是为了被看见他活过的价值。
如果他的死亡真的如他所愿成为头条,那是因为他活着的时候,触动了太多人。真正成为头条的,不是他的死,而是他活过的方式。所以,我们该为他喜还是为他忧?我想,该忧的是他走得太早、太突然,这不是我们想看到的,该“赞许”的是他确实活成了一种现象、一种声音、一种不可替代的存在。
三观之外:要不要有“人逝观”
我常常在讲座中提出一个观点:人生不光要三观正,我们更需要“四观正”——人生观、价值观、世界观,再加上一个“人逝观”。
为什么要加上“人逝观”?
临床中,我看到太多这样的悲剧:一个人奋斗一生,拥有财富、地位、影响力,却在生命尽头陷入深深的质疑——“我这辈子到底在忙什么?”“我付出的一切,真的是我想要的吗?”当死亡逼近,当所有的得到都面临失去,如果没有对死亡的认知和准备,此前建立的三观可能瞬间崩塌。这就是所谓的“三观尽毁”。
张雪峰41岁的人生,就是一个鲜活的注脚。他出身寒门,凭一张嘴、一颗心,在升学规划领域闯出一片天。他帮无数普通家庭的孩子找到了“最划算的路”,他敢说真话、不灌鸡汤,他被封禁过、被争议过,但他从未停止过发声。这样的人,如果没有对死亡的思考,他能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坦然面对吗?我不说不好答案对否。但我知道,“人逝观”不是让我们天天想着死,而是让我们因为懂得死,而更好地活。
魏德东教授在谈到中国化安宁疗护时,提出了“心性关怀”的概念。它根植于儒家“尽心知性”、道家“修心养性”、佛家“明心见性”的传统智慧,让个体在生命终点实现与自我、与他人、与宇宙的终极和解。这种“心性觉悟”,就是“人逝观”的内核。它不是宗教,不是迷信,而是一种清醒的生命自觉——知道自己从哪里来,往哪里去,在去的过程中,如何保持尊严与坦然。死亡作为理想?
哲学与伦理的追问
回到最初的问题:死亡可以成为一种理想吗?
在哲学层面,这并非一个荒谬的问题。古希腊哲学家伊壁鸠鲁说:“当我存在时,死亡不存在;当死亡存在时,我不存在。”他把死亡排除在人生经验之外,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不应对死亡有所思考。斯多葛学派的塞涅卡则说:“只有懂得如何死的人,才懂得如何活。”在中国传统文化中,《尚书》将“考终命”列为五福之一,说明我们的祖先早就意识到:有质量的死亡,是圆满人生不可或缺的一部分。儒家讲“慎终追远”,道家讲“安时而处顺”,佛家讲“了生脱死”——这些都不是教我们如何逃避死亡,而是教我们如何安顿死亡。从医学伦理的角度看,当一个人把“有尊严的死亡”作为人生目标之一,这恰恰体现了现代安宁疗护的核心理念:不加速死亡,也不延缓死亡,重在缓解痛苦、守护尊严。如果我们接受“生得好”是人生目标,为什么不能接受“死得好”也是人生目标?
当然,这里有一个重要的边界:死亡作为理想,不等于追求死亡本身。正如我在一次报告中谈到的,安宁疗护的使命是“让生命变得更从容”。死亡作为理想的真正含义,不是把死亡当作终点去追逐,而是把死亡当作人生的最后一道课题去完成。
从张雪峰身上,我们学到了什么
张雪峰的一生,是“被看见”的一生。他帮普通家庭的孩子看见了出路,他也让自己被时代看见了。他的死亡成为头条,某种意义上是这种“被看见”的延续。但他真正留给我们的,不是他的死,而是他活的方式。那种较真、那种犀利、那种“时时可死,步步求生”的劲头,才是值得我们思考的。
如果他有更多时间,如果他能在生命的最后阶段是天命而终,如果他有机会与自己的内心完成和解——他的“人逝观”会是怎样的?我们不得而知。但他最后五个月的变化提醒我们:生命的质量,不在于长短,而在于是否在走向终点时,越来越接近真实的自己。在安宁疗护专业中,我们常说:“文化从伤痛中得到太多,伤痛从文化中汲取太少。”张雪峰生前饱受争议,甚至因直播中的不当言论被封禁。但在他复播后的五个月里,他变了——不再刻意挑话题,不再争对错,专心做升学规划,耐心回答家长问题。这种转变,或许就是他对自己生命意义的重新定位。
让“人逝观”成为四观正的一部分
回到我的核心观点:人生需要四观正——人生观、价值观、世界观、人逝观。张雪峰的事件让我更加确信:一个人可以在活着的时候有明确的目标、正确的三观,但如果缺少对死亡的思考和准备,当生命走到尽头,那些曾经坚信的东西可能会瞬间崩塌。这不是危言耸听,这是我在临床中一次次见证的事实。
“人逝观”不是让人天天想着怎么死,而是让人知道:死亡不是对生命的否定,而是对生命的最后完成。它帮助我们重新审视:我这一生,到底在追求什么?我所付出的一切,到底是不是我真正想要的?当所有的得到都要失去,我还能剩下什么?
张雪峰走了,年仅41岁。他的死亡成为头条,他的生命引发思考。我不知道他生前是否有过“人逝观”的思考,但我知道,他活过的方式,值得被记住。而我,作为一个生死教育学者,能做的就是把这份思考传递下去:让更多的人意识到,拥有四观正的人生,才是完整的人生。在生与死之间,我们追求的不仅是活得精彩,也是走得从容。
愿张雪峰安息。
也愿每一个活着的人,在追求理想的同时,别忘了给“死亡”这个终极理想,留一个位置。
(本文转载自:治痛道合-路桂军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