荣基金北京 | 一次陪伴让我们跨越了50年
2025-02-28 22:56
       初次推开病房门时,我未曾想到这场对话会成为我生命中如此深刻的印记。
       老人躺在病床上,当得知我是志愿者,她连珠炮般抛出的问题像无形的鞭子抽打着空气,"什么机构派你来的?领导是谁?为什么这么好心来看我?做志愿者图什么?有什么目的" 等一连串的质问让我手足无措,仿佛被按进冰冷的湖水中窒息。
       那个瞬间,我突然在老人的攻击性里照见自己的虚伪。是呀,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做志愿者,而且是安宁疗护的志愿者呢?当我机械重复着 "奉献爱心" 的标准答案时,连自己都能嗅到话语里的塑料味,不得不对这个快速闪过的答案嗤之以鼻。
       直到我坦诚的跟她说,"可能是为了我自己"的时候,老人眼中的敌意才像退潮的海水般缓缓消退。这时候,阳光穿过屋外那些在寒冬里早已光秃的树枝,慢慢的照进病房里,老人盖着的被子与床单在阳光下显得愈加洁白温暖。我们互相对视着,她看着我的眼睛,我也看着她的眼睛,我们都没有要躲闪彼此目光的意思,在这场短暂的沉默里,我们第一次以真实的生命质地相互触碰,而不是病人与志愿者两种不同的身份。
       为了打破这种沉默,我把话题转到老人插着的胃管上,我跟她说,自己的父亲在去世前也插过这样的胃管,说到这里的时候,我看见老人的眼里闪过了一点微光。她便问我的父亲是怎么去世的,并且说她自己的肠胃功能也不好,以前老是生气,气大了便伤胃。我跟她说我自己也是这样,肠胃功能老是出问题,这或许就是感同身受的道理。
       那一刻,我感到同为被疾病囚禁的灵魂,我们像病友般彼此倾诉着自己的感受。她说起大概是从七十岁的时候开始,便总是会生一些莫名的气,闷气就这样一点点的侵蚀肠胃。我倾听着那些被岁月尘封的委屈,突然明白每个器官都是情绪的档案库。
       我已经站在老人的病床边有很长一段时间了,弯着腰跟她交流太久感到腰酸背痛,便啦过一张小板凳坐了下来,老人随口说了一句 "你早该坐下了" ,那一瞬间,让我感受到了一种冰封的孤独被融化后的暖意与温柔,我知道,老人已经接受了真实的我,而不是一个志愿者的身份。
       随着和煦的阳光越来越多的透过窗户漫进病房,老人的讲述如开闸的洪水一样。老人已经90多岁了,她是英语老师,而且她的父亲也是英语老师,从民国开始便一直教英语,教了一辈子。她至今还记得小时候她的父亲教她英语,带着她到国外旅行的情景。我注意到,当她说起父亲时,她的神采仿佛是一个小姑娘一样,能够看得出来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跟别人谈起过自己的父亲了,这让她因为苍老而浑浊的眼睛里竟泛起了少女般的星光,那一刻我突然懂得,无论何时,被倾听的渴望都是一个人永恒的需求。
       离别时的三次道别,老人被束缚的手腕与不舍的眼神刺痛着我。当我用了一些力道捏了捏她的肩膀,心想可以给她带去一点点力量的时候,让我惊讶的是,她轻轻的说了一句 "谢谢你" ,这句话就像盛开在枝头的第一朵花,让人感觉终于走出了冬天的阴霾,对整个春天都充满了无尽的期待。
       这场对话教会我的,不是如何安慰他人,而是如何直面生命的孤独与脆弱。那些被遗忘的老人,何尝不是一面镜子,照见我们每个人终将面对的黄昏。
       走出松堂关怀医院的时候,阳光如雨点洒落在我的面庞,我知道,对于住在这里的老人们而言,现在依然是严酷的冬天。我也知道,这场对话远未结束,那些被我们倾听的故事,那些在一次次沉默与一次次打开心扉中建立起来的信任,就像某一瞬间照射进来的光,就像志愿者走进病房,安静的坐下来,陪在他们的身旁,而这些,都在某个角落里,悄然改变着世界的模样。